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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人与英雄:古典时代的艺术家形象

核心提示: 事实上,古罗马时期有两种艺术家形象同时并存:卑微的手艺人--艺术家和带有传奇色彩的文化英雄。前者是古罗马实际艺术从业者的形象,后者主要是文学和社会精英想象中的希腊艺术家形象。

古罗马学者塞尼卡坦言,虽然我们崇拜神像并向它们奉献祭品,但我们却鄙视制作它们的雕塑家。琉善也告诫青年不要从事雕塑艺术:“成为一个雕塑家能带来的好处是……只会成为一个用手工作的人……当然,你也会成为一个菲狄亚斯或波利克里图斯,创造出许多美妙作品;但即便如此,虽然你的艺术会得到普遍赞美,但任何有理智的观众会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不管你的品性究竟如何,你总会被看作一个用手?#37145;?#30340;普通手艺人。”艺术家灰暗的形象早在《荷马史诗》中已有体现。神界的艺术家、锻造之神赫怀斯托斯形象极不光彩:瘸腿、满身油烟,常常成为其他神嘲笑和戏弄的对象。

在实际生活中,希腊艺术家的社会地?#28784;彩?#19981;乐观的。在主要由农民–战士构成的希腊?#21069;睿前?#30340;政治价值观占主导地位,绘画、雕塑、建筑的从业者与其他手艺人通常遭到鄙视。手工艺活动被视为“赚钱?#37145;?#30340;”,被认为有害身体和头脑。手艺人的社会地位与奴隶相差无几。事实上,很多手艺人本身就是奴隶,这一事实进一步强化了对手艺人的社会偏见。艺术赞助和艺术品的功能也对艺术家构成了?#29616;?#21046;约。在古希腊?#21069;睿?#37325;要的艺术工程大都是?#21069;?#36190;助的,建筑、雕塑和绘画无?#29615;?#21153;于具体的政治、宗教和社会目标,艺术家能自由发挥的?#21344;?#24456;有限。比如?#24418;?#38597;典画家因在?#29615;?#34920;现马拉松?#25581;?#30340;画中将希腊人画得比波斯人小而?#29615;?#27454;。画?#33402;?#26679;做是出于表现?#21344;?#30340;需要,但?#21069;?#30340;利益显然更重要。就艺术家本人来说,虽然早在公元前6世纪的古风时期就有艺术家在陶器和雕塑作品上签名,有些人甚至制作了?#32422;?#30340;肖像,但这些签名和肖像主要表达艺术家对精湛技艺的自豪,他们对自身的认识很少超出手艺人的范畴。

直到古典时代晚期和希腊化时期,随着社会结构、政治组织?#32422;?#33402;术赞助模式、艺术品功能的变化等,艺术家的社会地位和形象才有了变化。有些艺术家凭借才华获得了很大的社会成功,以致在时人眼中他们已经不再是一般意义的手艺人,而是带有传奇色彩的英雄。艺术家传记的出现突出表现了这一时期艺术家的崛起,如前面提到的萨摩斯岛的僭主杜里斯撰写的希腊著名画家和雕塑家的传记。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有关古希腊画家和雕塑家的记载很多就来自杜里斯。在书中,老普林尼呈现了?#29615;?#24076;腊艺术和艺术家的光辉画面。他指出,在古希腊,艺术和艺术家备受推崇,不仅绘画被?#24418;?ldquo;自由艺术”,是贵族子弟教育的内容,而且杰出艺术家也很受尊崇。这些记载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围绕艺术家的各种“轶事”。以轶事方式?#24425;?#33402;术家的生平本身就不同寻常。因为在古代文学传统中,轶事通常与重要人物或英雄联系在一起。“轶事会?#30001;?#25105;们对这种人物的理解,从而使我们更容易认识他们。因此,与英雄有关的轶事通常总是会被看作这个英雄的‘正’史中的光彩所在。它们显示了伟大人物身上普通人的弱点,或是从一个新的、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来显示他的机敏。”总之,通过轶事,艺术家被建构成了文化英雄。老普林尼?#24425;?#30340;许多艺术家的轶事已经成为西方艺术写作,尤其是艺术家传记中经久不衰的遗产。

大致来说,在普林尼的描述中,艺术家的“英雄化”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自学成才。“自学成才”的母题可能?#20174;?#20102;此前艺术家文献记载的缺乏,也从另一个方面?#20174;?#20102;这一时期艺术家的崛起。比如雕塑家莱西普斯“没有老师,原本是个铜匠”。类似的还?#24418;?#25289;尼昂、埃里格诺斯、帕西特勒斯等。有些轶事显示了艺术家获得的社会认可,如公元前5 世?#33151;?#32034;斯的画家波里格诺图斯“获得很高尊重,一个全希腊委员会投?#26412;?#23450;为他个人举办娱乐表演”。有些轶事强调了艺术家与赞助人的亲密关系,尤其是君主对艺术家的礼遇。最著名的是亚历山大与画家阿佩利斯的故事。亚历山大经常光顾画家的画室,而当他发现画家爱上他的情妇,就慷慨地将其赐给了画家。另一个例子谈到国王德米特里乌斯对画家普罗托格尼斯的礼遇。这位国王围困罗德岛,画家拒绝离开,继续在他位于城郊的花园中画画。国王为了不损毁画家的画而拒绝对罗德岛放火,?#21476;?#22763;兵保护画家。他甚至不再关心战事,跑去看画家作画。这个故事不仅赞扬了国王对画家的礼遇,还强调了画家对艺术的热爱。

艺术家对艺术的痴迷和热爱是另一个常见主题。如西拉尼昂常不满意?#32422;?#30340;作品,将完成的雕塑打碎,结果被冠以“疯子”的绰号。一些艺术家还对自身价值?#26143;?#28872;意识,如画家帕拉苏斯自称“画家之王”;宙克西斯视金钱如粪土,常把?#32422;?#30340;画作无偿赠送,因为他认为?#32422;?#30340;作品是无价的。这种自信使艺术家即便面对国王也保持着一种优越感,如阿佩利斯就敢于指出亚历山大对绘画的无知,告诫他不要谈论绘画,说?#24515;?#39068;料的工人都会嘲笑他。

第三个母题涉及艺术家的技艺和想象力。有两则艺术家技艺?#36203;?#30340;轶事尤为著名:一则轶事谈到阿佩利斯到罗德岛拜望普罗托格尼斯,碰巧后者不在,于是他在?#26223;?#19978;画了一条线。普罗托格尼斯看到阿佩利斯的线后,便在上?#25509;?#21478;一种颜色画了一条更直的线。阿佩利斯不甘示弱,又画了一条无与伦比的直线击败了对方。另一则轶事说宙克西斯画了一些极其?#26222;?#30340;葡萄,引来一些鸟儿啄?#24120;?#20294;他却将画家帕拉苏斯画的幕布误以为真:宙克西斯欺骗了鸟儿,而帕拉苏斯则欺骗了艺术家。有些轶事则强调了艺术家对自然的超越和艺术家的创造性想象力。自称“画家之王”的帕拉苏斯声称?#32422;?#25353;照赫拉克勒斯在梦中向他显现的样子画了这位英雄的样貌。在画赫拉的画像时,宙克西斯选了五位美丽的少女并选取每个人身上最美的部分。提曼特斯的画大多?#38469;前?#31034;而非描绘出来的,他的创作虽然完美却总是低于他的天才。另一些轶事强调了艺术家经济上的成功。“宙克西斯获得巨大财富,他用金线在袍子的角上绣上?#32422;?#30340;名字。”阿佩利斯的画为他赢得了巨大财富,他的?#29615;?#20122;历山大像赢得20个塔兰特(即20 个金币),他的另?#29615;?#30011;赢得的金币用?#26144;?#30340;,数不过来。总之,在这些描述中,艺术家与只为赚钱?#37145;?#30340;卑微、贫困的手艺人形成了鲜明对比?#26680;?#20204;恃才傲物,?#24951;?#19981;群,对艺术充满热情,富有却蔑视财富,因才华而备受尊敬,甚至君王都对他们礼遇有加。

需要注意的是,普林尼赞许和推崇的英雄-- 艺术家都是古希腊时期的艺术家。他对?#32422;?#26102;代艺术家的态度却是非常消极的。这一态度很具有代表性。正如许多学者指出的,古罗马时期完全缺乏能与那些闻名遐迩的古希腊艺术家相媲美的人。古罗马学者和作家盛赞往昔的希腊艺术家,却鄙薄?#32422;?#26102;代的艺术家,更很少关注和记录他们。这与古罗马艺术家卑下的社会地位和身份有直接关系。古罗马时期,只有少数艺术家出生时是自由人,大部分艺术家是奴隶,或获释奴隶。事实上,古罗马时期有两种艺术家形象同时并存:卑微的手艺人--艺术家和带有传奇色彩的文化英雄。前者是古罗马实际艺术从业者的形象,后者主要是文学和社会精英想象中的希腊艺术家形象。

来源?#33655;?#21153;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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